究竟是风流俏佳人,还是清新的“雏菊”:关于《黛西·米勒》

这部中篇小说的舞台,首先是瑞士小镇韦沃——那边有太多的旅店,但未必有丰富的风景;之后挪移到了意大利的罗马——那边不缺肃穆的、萦绕着瘴气的宗教建筑和古代遗迹……

在韦沃时,时值夏日。到了罗马那边,是隔年的春季。当雏菊花开放之时(四月天里),核心人物忽然死去——原本很有活力的黛西·米勒,在小说的最后几页上,染上热病,火速地香消玉损——对病态的黛西,作者基本上未置一词——没有加以直面地描述——所以,留在纸上(和读者心中)的,恐怕一直是那位“健康”到让人犯迷糊黛西·米勒。

DAISY——带有“雏菊”的意思——并非她的本名,但所有的人,都叫她黛西,除开她的老母亲,以及她的弟弟——偶尔地。

多数人无法辨析清楚这一点:那个叫做黛西的小姐,究竟是位懂得卖弄风情、专擅与男人痴缠的小妞呢?还是个过分天真,以至于对人际交往几乎不设防,对世俗的进退规则几乎不予理睬,仍很清纯,甚至没有好好地恋爱过的小姑娘呢?

多数人不想深入思考这一问题——即使它令他们在一时间里,感到了一点儿刺激——美女的身姿闪过脑海,难免会造成一份搅扰……

多数人不会想从黛西那边摸取什么——她是独立的个体,若其做派和大众所依循的“套路”确乎不一致的话,当然会催人另眼相待,引发层层叠叠的“呵呵”——痴笑、耻笑、冷笑,或为了免于脸红而“装着笑”——但不会造出别的什么动静了……

但是,小说里面至少有一个人,始终都在或主动、或被动地,意图靠近黛西,也始终想把那个问题——她是风流俏佳人,还是“萌妹子”?——梳理清晰。

那个人,几度被黛西说成:太木楞楞了。有一回黛西甚至说:你就像是一把伞。

但实质上,其心思一直免不得地,在跳来跳去——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塌缩……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里存在一种潜在的爱情,但他和她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把事情搞砸了,或者让局面变得有点“不合套路”。

怪谁呢?我不想判断。我甚至不想把恋爱这个词,再次横亘在我和《黛西·米勒》之间——我想换一个词,但对不住,一时间想不到……

*

作为读者,我们只有跟随着那个人的心思,才可靠近黛西·米勒,以至于,观察到小说的纹理。

那个人是小说中的观察者、第一号的男主角、黛西的潜在的爱慕者和不自觉的跟踪者、常年在欧洲求学和生活的美国青年。那个人名叫温特伯恩。

温特伯恩的一些朋友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小子在日内瓦定然有个情人,所以才常年待在瑞士,不回美国。但也许,温特伯恩还是个没有性经验的处男,只是碍于一种浑浑噩噩的僵持(他的确不甚喜欢主动出击,在和黛西·米勒的往来中,这点很是明确),而不怎么高兴跨洋走动——WHO KONWS?

——作者没有交代那一点,我们不知道温特伯恩的性情生活是否水灵丰润。——但我们可以得知,作者本人的性情生活颇为干瘪,对很多人来说,那会是一种让人感到凄惨的干瘪——有人考证说,那位作者,一辈子没有得到过让他感到快乐的性关系,甚至,可能未曾体验过性生活——这一点,在稍后会说到……

反正在小说的开端和收尾处,那作者两度地,点出存在在温特伯恩那边的,“性情上的暧昧”。

那至少会戳指出这种状况:当时的人们,对男女青年有不同的预设,绅士身边定有女子,不必明言,自己开心就好;小姐身边总有绅士则不对劲了,得对大家做个交代,也要对自己的未来做个交代哟!

*

温特伯恩二十七岁了,这一点,作者明明白白地写出。

而我们不知道黛西·米勒芳龄几许。作者好像不想把太多的标签放到黛西的身上去。

我想可以这么说:那位黛西·米勒,至少对温特伯恩来说,始终是一个迷……而因为她过早死掉了,因此永远都不会亮明谜底了……小说本身随着黛西的死亡,也戛然而止了。

*

黛西·米勒算不上“名媛”。她是美国富人的女儿——在欧洲的交际场上,那种身份本不具有什么金光闪闪的效果……也难产生天然的引力——也许,有爵位的公子哥需要讨个有钱的老婆,但纵然如此,也得看看那潜在的太太是否具有“脱俗”的一面吧?

而黛西·米勒,有点“麻烦”——她被多数人认为:这号女人 ,忒俗了点……

(这里需要备注一下:《黛西·米勒》是一个发生在古代的故事,被写于前一个世纪,在1878年时即已诞生。)

世上的诸般“套路”,尽管在一时一地会显得万分僵固,但只消稍微拉长一点时间——或放远一点空间来看——就会出现变数。所以说,“黛西·米勒们”在不同的时空中,会遭受到不同的对待,释放出不同的谜面……

如果认同上面这一段,那么继续看下面这一段就会顺溜一点:

在《黛西·米勒》中,既有的“套路”正在被一些时空的流变而拉拽着。——美国的做派和欧洲的做派;十九世纪早期的规则和靠近二十世纪时的秩序……如上种种,都在嬗变之中!

甚至于,小说这种形式本身,也在发生变化。

在时间、空间和小说之形式——这三重的——变迁之间,《黛西·米勒》的作者都占据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

《黛西·米勒》的作者是亨利·詹姆斯——长期旅居欧洲的美国男士,同性恋者,一生基本无爱,很多人咬定说:此人没有实现过一次真正的性生活。

有人会说,在詹姆斯的小说中,存在着essential loneliness(精独——精要的孤独——基本的寂寞)。

真正的(至少是剧烈的)亲密的关系,在其作品中反反复复地,沦为空洞——或者永远处在僵持状态,生猛的一步永不踏出……

以往的小说家,未必会书写(或变相地呈现)这种基于身心深层之内的,所谓的“基本的寂寞”!它们未必完全和“性”有关,但确乎是感性深渊之中的,种种试图涌出去,又无法完满融汇的,以至于自动瘪下去的波纹……

在亨利·詹姆斯所生活的时代,心理学正在发育——他的亲兄弟,就是一位心理学家——那种寂寞被“发明”出来了。

时至今日,人们即便有着看上去比亨利·詹姆斯水灵N倍的“性&情生活”,恐怕也会随随便便地咬定说:我TMD好寂寞哟!

而在古代,谁在乎那一类的寂寞?谁愿意发觉它?什么的语言和句子才可以捕捉和描述它——或者,催逼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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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西·米勒》中的黛西·米勒和温特伯恩,似乎都带着一种孤绝——至少,他们内心中的一些东西,无法流畅地,与外界形成合流。

如果说黛西小姐是“寂寞”的,有些读者可能会说:你别胡扯,她身边何时缺乏男人啊?她的生活,这般热闹,孤独往何处放?

姑且搁下故事里的黛西。让我这么说明我的感受:

在生活中,我遇到过一些如同黛西·米勒的小姐们,她们这些人,可以出入还算可以的社交场合,身边也有任何年龄段的男人作陪——但却会跟我(我是同志)说:我好孤单的呀,别看我如何如何,但是,我和你一样孤单……

每每,我首先都会觉得她们在胡说八道,然后又会转念认为,在个人的心底之上,怎么可能拂去那种essential loneliness?

《黛西·米勒》中的女主人公的心眼,未必看见那种东西,但创造她的人,即亨利·詹姆斯,却会在文章中制造弯弯绕,让后世的读者,足以发现一些不顺利的,往内塌陷下去的东西。

“俏佳人”的外衣下面,也有基本的寂寞……

密切地阅读《黛西·米勒》,会发现这种寂寞一直在暗涌……

比如说,若非寂寞,为何要冒着染上疾病的危险,在夜里面走进罗马斗兽场,并在暗处和人呆呆地坐着……这即便是恋爱,也是一种有些别扭的姿态吧……

那一夜,在暗处的黛西·米勒,在一个十字架的冷光之下的黛西·米勒,看见了温特伯恩,然后什么也未发生——她就死了,死前托人跟温特伯恩说:(傻瓜)我没定婚。——傻瓜一词,是我按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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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得远了。让我把我的讲述,拉回到一些基本的东西上去。

*

亨利·詹姆斯爱用曲里拐弯的的英文,工笔式地,描出一时间里难以被人看清爽的,关涉着心理世界的纹理。他既天真又老辣地,把小说这种形式,变得和以往不一样……

这会让部分读者感到忍无可忍——觉得云遮雾绕、语焉不详、过分“娘娘腔”、欠缺行动感;也会使另外一部分读者觉得欲罢不能——领受到不断孳乳出来的、骚挠着自己的、不可以被速速解除掉的刺激——那,基本上,会是欣快感的来源……

不知道,那种欣快感,会暂时地掩住寂寞,还是将之催熟?


《黛西·米勒》(Daisy Miller),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我所读的版本:

《黛西·米勒》,浙江文艺出版社,2011

译者:高兴

(此书中收录了三个小说,另外两个是《螺丝在拧紧》与《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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