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怪物,和挑剔、狡狯且神秘的男人,发展过友谊:关于《诺里斯先生换火车》

小说的背景是1930年代初期的柏林, 那时希特勒尚未登台(小说结束时,他上位了,大难随之起步),政治光谱的左面有共产党和纳粹党,双方都在发声,以求被选民青睐,成为“正统”,再去改变社会的空气——让越发困顿和不明朗的时局,跃进更加激进的状态中……

整个小说,贴着真实的局势写出,但核心人物(即“诺里斯先生”),和几位主要人物的举动,不因为“政治”而生,也不冲着“社会”而去。

即便在蛮多位置上,混乱的公共生活为个人提供了充足的机会,和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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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说的中间部分,诺里斯先生现身工人阶级的集会,发表激情澎湃的演说;此后还为“党”做了些秘密工作;多次以不晓得是天真,抑或是“老油条”的口吻宣称说:自己忠心不二。

可无需是明眼人也可瞧见,诺里斯先生的“初心”在于捞到钞票——对于改变社会之类,他恐怕没有任何的志向。

小说的靠后部分,诺里斯先生推动了一次出卖国家情报(德国的情报,他本身是英国人)的活动。当然也是为了钞票——在那个阶段,他和许多别的时候一样,迫切地需要现钱——他得按照老策略,去捡一些钱……

罪恶坐实后,诺里斯先生没法在德国继续待下去——他被请出了国门。此后“换火车”(也“换轮船”),晃荡到美洲去了。

诺里斯先生其后的人生,透过信件的方式,在小说的最后几页上予以匆匆地、潦草地交代——他耐受了颠簸:一会儿在墨西哥,一会儿跑到美国,还在美国的不同城市间流转……好像,他一直在躲着一位从德国追出来的人物,那人和“政治”基本上没有瓜葛,也非执法人员,而是他以前的助手,仿佛是个挺耿直的、也挺走投无路的家伙……关于那个人——叫做施密特——在小说里也是有点意思的角色,但这里不去详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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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诺里斯先生似乎有着蛮多苦楚,其许多恶行恶状里,裹着一种叫人心上发酥的东西……

他是挑剔、狡狯、神神秘秘的人,招人恨是当然的,但也惹人疼。

他不酷,也许其内心中,总掩着一种残酷,但在表面上,他看起来挺难描述……

他的性情究竟如何,似乎也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人,可以在乱世逼近时,活出一些歪七扭八的姿态来,并让一些人无法“割舍”他……

在做间谍,穿针引线,卖出德国情报的过程中,诺里斯先生让年少无知的“我”——小说的叙述人——成为了不自知的工具;还让一位男爵,变成了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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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爵,是小说里面最亮眼的“局外人”之一——我这么认为。

其年纪不大不小,以怪模怪样的方式戴着单片眼镜,常练肌肉——但看上去不MAN,蛮谨小慎微。

男爵虽被卷入了重罪,可其本身所欲其实异乎寻常得单纯:只想与帅气的青少年男性玩耍……因为被折叠着的情欲,男爵被别人操弄了。

男爵的出身既富且贵,在“右派”的政府里有一个席位——恐怕是闲职,这使其可以在稀里糊涂的状态中,实实在在地出卖情报……

男爵相当天真,对社会性的东西非常无知。

对此,举个侧面的例子。——男爵爱看很浅白的,描述热血少年在一起共同生活的小说,并把生活中的人,想象成为那类小说里的角色。可事实上,在他的生活中,不缺如同诺里斯先生一般的老江湖,但也许压根儿就没有那类纯美的少年吧?

男爵最后开枪自尽,不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卖国”,进而以死谢罪。首要的原因只是如下这一条:有人恫吓他,要把他是同志的事捅出去……男爵不敢“出柜”。

“我”和男爵的几番往来——尤其是同去瑞士滑雪,期间傻兮兮地泄露情报的部分——虽不是小说的主线,但写得很妙。

为何会在那个部分写得那么出彩呢?这或许是因为:“我”基本上是作者本人的分身,而那作者,叫做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的男人,是位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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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里斯先生换火车》虽不是一本以“同性恋”为前景的小说,但同志情愫的几种变体——在我看来——潜伏在后,撑着整个小说。

让我说得明白一点:

整本书,建立在有点怪的友谊上面!

那友谊本身和“同性恋”一点关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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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伊始,尚是毛头小伙的“我”,与一位五十开外的男士,在火车上因借火而偶遇。

当时,火车要开进德国的地界,警察得检查护照,此间那男士显得神魂不定,如做了坏事情的学生一般,待查护照之事消停后,他浑身舒坦了,露出了老派的,蛮有身份的腔调。

长途旅行,难免无聊,“我”愿意让不一定有趣的谈话进行下去,此间获知如下这点:那男人和“我”一样,都是从英国出来的。

一般而言,火车上的陌生人在下火车后就不相往来了,但那男人和“我”,却变成了“忘年交”。

旅居柏林期间,成熟男人会请那懵懂的小子一道出来玩玩——有次,他们胡吃海喝,然后参与轰趴,老男人还放纵胡搞了——和妓女玩SM;青年似乎对“性”没有兴趣,显出一种冷感——那是在一个跨年夜上,别的时候,他们的互动没有那么没头没脑……基本上,别的互动都不怎么开心,里面带着很多不晓得是真是假的哀婉、叹息和紧张……

反正,“我”一直观察着那懂得混社会的,也不得不在社会中继续摸索下去的男人。

由此,就见证到了不少荒唐、难缠、滑稽、可恶的事情。

“我”看见了那男人在生活方式上的各式各样的挑剔——比如在衣着上十分考究,总要洗澡,有一堆护肤品和多套需要定期维护的假发;了解到他曾经出入贵族府邸和宫廷;现在却常常不得不和警察打打交道,房间被多次搜查,家具上还给编了号码;还发现他总为钞票忧心,经常性地暗示(或明示)自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虽然他会变卖家具,但他怎么看,都不像是真正的穷光蛋……他的钞票,似乎会骤然间趋于没有,又突然溢出来一摞……

他可能在搞进出口生意吧——未必?

事实上他在干着什么呢?——“我”不清楚。总而言之,“我”一直不肯将对方视为劣迹斑斑的,浑水摸鱼的滑头,即便他分分明明就是社会上的老混混……

几次三番地,“我”觉得那老男人蛮可爱,在许多地方又显得很懦弱——胆气明显不足,动不动就变得软趴趴——这让“我”生出“保护欲”,更加强化了这份不明究竟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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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制造这种友谊,我想很大程度是为了便利小说本身,乃是技术性的:他需要一位“我”,去参与局势、见证事态——从而慢慢地,为读者勾画出诺里斯先生的面目(在许多时候,“我”以名字来称呼诺里斯先生,只叫他亚瑟)。

作者没有太多地写“我”,在许多关键的位置上,“我”显得比较得“虚”。这也许是这部小说的弱点之一。作者将“我”搞得既含混,又透明;既懵懂,又似乎蛮有头脑……

又将那位亚瑟,写得既可恶,又可笑,还挺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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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都没有想要混社会的法子;“我”对“政治”也很无心。在柏林期间,“我”是英文私教。

当《诺里斯先生换火车》首次刊行时,作者29岁。书中的那个“我”,比当时的作者小一点。

那书出现时,世界局势已经一塌糊涂了。其首批读者,恐怕会一忽而受惊,一忽而傻笑地,看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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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总体上)太平下来后,作者也更趋成熟了。

有一回(1956年),作者回溯了自己当年对“诺里斯先生”的塑造。他认为,过去的那个自己,比较“无情”——这吓到了成熟后的他。而那小说中的“真正怪物”——不是人的人——并非诺里斯先生,更非男爵之类,而是那个“我”本身。

请看作者是如何检讨自己,和如何重估自己的旧作的:

关于“诺里斯先生”,于今让我觉得反感的,是它的无情。它是有关一座真实之城的,“无情的童话”。那城市中人,开始忍受政治性的暴力所造成的痛苦,并忍饥挨饿。柏林的夜生活里的“恶行恶状”,是最可怜的一类。亲吻和拥抱,一如既往地带着价标,但在过度拥挤的市场的惨绝人寰的竞争里,那方面的价钱,已经剧烈地跌下去了……至于说“怪物”——有非常普通的人,通过做非法的事,如奴隶一样过着日子。而唯一一个真正的怪物,是那外国青年。他欢喜地,看着种种衰败的场面,曲解它们,使之能够适应于他那幼稚的幻想。

What repels me now about Mr Norris is its heartlessness. It is a heartless fairy-story about a real city in which human beings were suffering the miseries of political violence and near-starvation. The “wickedness” of Berlin’s night-life was of the most pitiful kind; the kisses and embraces, as always, had price-tags attached to them, but here the prices were drastically reduced in the cut-throat competition of an over-crowded market. … As for the “monsters”, they were quite ordinary human beings prosiacally engaged in getting their living through illegal methods. The only genuine monster was the young foreigner who passed gaily through these scenes of desolation, misinterpreting them to suit his childish fantasy.


《诺里斯先生换火车》(Mr Norris Changes Trains),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


我所读的版本: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

译者:孙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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