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先生”是“静止大师”

1:
“聪明先生”的人生始于空阔的海边,终止在乳酪色的、亦渗出锈色的“迷宫”里……


这儿所说的“聪明先生”,出生于澳大利亚。小时候,他住在南部城市阿德莱(Adelaide),有时会站在港口那儿,把水旁的大型机器画下来。

在匆匆即去的少年时代,“聪明先生”有过一根筋的职业设想——相当想做“建筑师”。为此,他持续地卖力过。

能让最初的职业向往贯穿一辈子的人,是颇为罕见的,你若发现了,不妨与之喝一杯。“聪明先生”在那方面不出奇,他和你我一样,没法使心愿成真。

在91年的人生旅程中,“聪明先生”没有造出任何一间房子(至少,我没从网络上找到相关记载)……建筑师的幻梦,搁浅在“绘图员”的位置上。

不过,“聪明先生”会一直对“空间结构”着迷。他会在画框内,划定他的天地……

*

二十岁时,“聪明先生(当时是少年)”在绘图方面练就素养,加入了“皇家南澳大利亚艺术学会”(Royal South Australian Society of Arts),七年后变成该会的副主席。这身份,与“聪明先生”的职业生涯关系有限,同其生命意义更欠瓜葛,仅是“社团虚衔”。

近三十时,“聪明先生”到欧洲游学,在巴黎和那不勒斯那边,继续琢磨画艺。彼时,他发觉:自己挺想画出那些蛮多人不想进入的、会嫌麻烦的城市景象——比如说,想画贫民窟里的陋巷。

事实上,在成熟后的“艺术生命”里,“聪明先生”会执迷于绘制相当空阔的东西。它们和陋巷中渗出来的“逼仄”,乍看上去是两回事。

可那两种状态,都带有这样的性质:拒绝变动——置身其中的人,会难于动弹,或者说,纵使其折腾再三,也无法走出身陷其中的局——周遭的一切,仿佛会凝住……

让我把这点讲讲清楚。

可以这么想:平民窟里人就算拼了老命,也难于一下子跃入华厦,享受宽敞的厅堂;而置身高速公路上的人撒欢狂奔,搞个几天几夜,也还是在高速公路上……

有些状态,会顿住……近乎于不动。

*

在本文的主体部分,我会与你一道,去注视那种由“聪明先生”所独创出来的、凝结着的,失去了时间性的空间。

此前,我仍得说出“聪明先生”的人生路线。

同其创造出的气氛不一样,“聪明先生”本人会试图改变!他不愿被闷死!人生需要变数——这是显然的。

人挪活!

*

初次去往欧洲前,“聪明先生”做了个行为——在部分人眼里,那不甚明智——他走出了“柜子”,承认说:没错,我是同性恋。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吧?——于今看来,更是如此。

但,不管何时何处,确认并公开“少数派的性倾向”这件事,都会强劲地作用于“具体个人”的“生命经验”吧——至少在青年时代里,难免如此。

而凝望情欲,可比观察海边的机器危险多了,稍不留意,就会跌入虚幻的旋流,甚至“溺毙”……

“聪明先生”好像自备了安全气袋——其心性里,似乎有反浪漫的因子。

至少,他的画里,会透出冷静的、默然的面向——那上面的东西,是否全然因应着其心内的格局——想来不会牢牢重叠吧?

反正在画中,“聪明先生”表达出了“制图师”式的规整和疏离了……

而这一点,助益了他的独特性。让“聪明先生”,变成了“厉害的聪明先生”。

*

我们在“聪明先生”的图画里,可以看见几位半裸的男性——有青少年,也有老大爷……

更多时候,会瞧见穿正装的男人。那男人有些秃顶、肚子微凸,不出众,肯定不是帅哥;某些时候,他甚至如同老年人那样……那人,就是“聪明先生”本人的分身吧?

“聪明先生”会自觉地,坠入一种乍看上去比较窒闷的、过度安静的结构中。

在居处其内的同时,他也观察着它……

而在进入状态之前——也就是说,在取得艺术上的成就之前——“聪明先生”还需度过十多个春秋!

请忍耐。

*

而立那年,“聪明先生”自欧洲返回澳洲,住在悉尼,做起各种“艺术工作”:写评论、在电视上给儿童做美术启蒙、在男子寄宿制中学里当教员……

四十岁后,他再度去往欧洲,此后定居于意大利的郊野地带。很幸运地,他有了一位一直陪在身边的伴侣——比他年轻一点。

不再年轻的“聪明先生”,在人生的后半程里,才获得了新的身份:艺术家——不只是“绘图者”与“教育者”了。

*

2011年,死前两年,“聪明先生”画出了一生一世里的最后一张画。

名为《迷宫》(Labyrinth),就是下图:

你已看见,《迷宫》中的“迷宫”之颜色,由“奶酪色”同“铁锈色”交融而出——后者在前景里,如血丝一样。

在暗蓝色的,几乎倾轧了下来的天底下,“迷宫的出口”没能显露出来。

这是不真切的“迷宫”——过度庞然、无远弗界一般……

但也未必真正地“超现实”——它贴敷在现实的表层,存在在时间的终端上。

那边,敛聚着决然的属性——不容你继续探索下去!

但你还得走上几步啊。即便那丝毫也不具意义。

……

你还会见到,一位穿着蓝衣、戴有帽子的男士正在远处顾盼。他涉入迷宫、孑然一身、也许在试图看见你……

他好像不露仓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你看不清他而已。

他是否因为过分“静默”,而有点焦虑?

*

2013年,“聪明先生”死于意大利。

许多英文媒体为其盖棺定论,给他如下的头衔:The Master of Stillness(静止大师)

total lack of movement or changing of position

“剑桥英文词典”(网站)对“stillness”的注解

*

“聪明先生”的姓名是:Jeffrey Smart(杰福瑞·史马)。

他不一定非常聪明(smart),但确乎担得起“静止大师”的头衔。

他创造出了非同凡响的、让人哑然的风景——在那里,近乎没有生息,完全欠缺转变的能量,但仍然存在“暗的”波纹……

以温柔一点的角度看:他的画,让孤独固定、并沉降,以至于,不再那么突兀。

用激进一点的角度看:他之创造,已经和所谓的“孤独”不太相关。因为“孤独”,是意图与人交接而无机缘、无结局的状态,而 Jeffrey Smart的画面,似乎自己划定了方圆……

画中事物,被画内的几何结构牢牢控制住……

画中人,仿佛已经懂得了独处的奥秘……

很有趣的是, Jeffrey Smart的那种静默,不发生在旷野荒郊,而是存在城市的肌理中间。

Jeffrey Smart的大部分画作,都比那张《迷宫》来得更具有现实性……

那里,有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也有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静默”。

2:
在“聪明先生”的道路那边,有着“不如迷”的、难动弹的风景。你会呆在里面……


坐轨道交通三号线,从上海的宝山区朝着市中心去的路上,列车会穿过静默的地带——绵延数公里。

那是由“宝山钢铁厂”(简称“宝钢”)、长江与黄浦江交接位置的“集装箱集散地”(位于“吴淞口”)、供货车用的铁轨、欠缺观光客的“汽车俱乐部”,及其他曾经被工业盘踞,而今丧失了功能、处于
“半关门状态”的区块所连缀出来的、乏人问津的领域。

而当列车驶到“江湾镇站”时,新状态会迅猛冒生,代换此前的静默——“软而挤的东西”扑扣过来,近乎不留死角地,替代“硬而阔的事物”……

上海于那时候,变得更像“魔都”了。

它开始发散出恐怕和你无关的重重温柔;而此前,在城市的东北方向上——“中环”和“外环”当中的地区——魔都以冷酷的面相示人——拒绝施加粉黛——足以把你摄入空疏和淡漠之中……

城市会吞没人的!可得当心。

许许多多时候,我会乘坐“三号线”,从而会见证到那种空疏和淡漠。我会从中穿过……

*

当我发现Jeffrey Smart 的如下这幅画作时,出现在“三号线”沿线的一种死硬的风景,仿佛被生生地,推到了我的眼前。

它同我经验之中的无数个瞬间形成勾连。

这让我甚至有些受惊,感到害怕,但不至于颤抖起来。一时间,我大概呆住了……

而那画,本就是“抑制着抖动感的”。

它把“动态”打消掉了。列车通过时的震颤,在画中好像被大幅度的减震了、消音了……

*

Jeffrey Smart把我们视点,摆到不活络的位置上。

我们不是坐在列车里的人——那节车里,压根儿就不存在任何的人。我们只可望远——凭空,瞅瞅外边 ——如那“豁口”内侧的男人。

而那“豁口”本身也是挺假的——至少很虚吧——有违常态的“建筑结构”一般。那男士,不可借助“豁口”而归向自由吧?“豁口”所联通的风景,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呆一点吧?他很快就会退下去,愣愣地,作为城市外沿的一个小小的个人,继续该干啥就干啥吧?

我们的视线,会在不知是“动”还是“静”的列车上悬住。而他(画中人)的视线,想来会不自觉地,跳过轨道的界限?那界限于他而言,会因挨得太密、贴得太近,而被“熟视无睹”吧?

它带来的变数,被画面本身的稳定结构所“制动”掉了……

画上之列车——不止一辆(它们反向擦身)——似乎只有“在”或“不在”这两种状态,失掉了涌动感——载不动我们的意念。

列车们从何而来,去向何方?

问题的答案是如此得刻板和明确——每一趟列车,都要遵循既定的时刻表和路线图——以至于,它们好像压根儿就匮缺着动感,始终僵持在“线段”里,或“圈圈”内……

城市中的轨道交通,会让搭乘者感到一种错幻,认为此点和彼方之间,好像可以凭空挂钩。此间之位移,似乎可以立时促发,轻巧形成。物理过程,会被魔术化……

坐轻轨时,可见外界,此感觉稍微低一点。如坐地下铁,沿途经过一个个近乎一模一样的站厅时,僵持的错幻,会更明晰很多……

城市的“这点”和“那点”之间的路线,仿佛最好一下子跳过去。城市之中,缺少过程,贪图结果……

*

延申了太多……现在跳到画外,转去现实:

在我此前所说的“三号线”的周边,存在着与画面里的楼宇相似的建筑——它们具备虚假的“豁口”;默然地,滤去与之无关的动感——把震颤本身,当成一种减震的机制……

上面这段文字里,有比较多的主观感受,而下面这句话,将非常客观:在“三号线”沿线,你会看见码放着集装箱的区块!

这些区块,出现在“松滨路站”和“松发路站”之间。在那里,你若朝着车窗外面看,就断然无法避开偌大的矩形!

假如那些矩形(集装箱)是透明的,形诸于眼前的风景会很可观吧?

矩形们内部,是不是装着无数个小矩形。也许,一些箱子里有着满坑满谷的、让人的眼光吃不消的物件——什么有色金属啥的!密集恐惧症患者可能会因之而晕厥吧……

但它们不可能是透明的——好在如此。好在,太多混乱和繁杂被笼罩在了如此规整的方块内了。

“集装箱”,是抹去棱角、消除多元状态的机制。

这种机制,频频出现在Jeffrey Smart的画内。请看看底下的这组图象:

如你所见,集装箱是五彩斑斓的。它们必须如此!

否则的话,这些大型的blocks(块体)会block(堵塞)住我们的感觉——“密集的单调”,会让人心率失调。

我们意图感知丰富多彩的事物。或者说,人这种动物,是需要多样性的。而在“集装箱”的功能性美学里,也保全了一丁点儿的人性。

它既去除了(掩盖了)世上的凌乱无序——让易于晃颤的东西始终安定、便于抓握和运载——但没有让事物变得完全一色一律。

这是一种“集装箱式的静默态势”。

若把Jeffrey Smart的画作码放在一起的话,也会形塑出这种态势——私以为如此。

*

底下这画,描绘的是“非工业感”的空间——美术馆内的展厅。

可其创造出的效果,却和“集装箱堆放区”有点近似。请注意Jeffrey Smart对矩形的使用——人被装载在匣子里了。

我非常喜欢木制架子所营造出的静默感……

当代艺术,总体上比前代艺术冷硬很多吧?这是我的私人感受。

切实的情况是:有蛮多当代艺术馆,索性就用工厂建筑改建而来。而这类“地景”,有越演越烈之势。至少,在上海这边,可以找到很多例子。

如被代称为“大烟囱”的“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其建筑体,彻彻底底地保存着“工业式”的腔调,附带一个实打实的,不再冒烟的“大烟囱”;主体展馆也如巨型、多层集装箱一般。又如“莫干山路M50艺术区”,其从棉纺厂的底子上腾挪而来,里面的艺术家和画廊老板(前者越来越少,后者越来越多)好像挺享受那股子冷而僵的调子的。

他们都爱呼吸那死亡了的,工业遗体的气味(如果还有气味的话)?

*

在Jeffrey Smart的画内,我们可以分分明明的,感受到“后工业的美学”。

前述的“集装箱”,是例子之一。而下面这张图所形塑出的状态,则更加“语言化”一些,就是说,它仿佛在说出一段东西。

它可能在跟你讲:有些东西已经褪色了,人们不再喜欢看见它们了啊(请注意前景中的,已经发暗,即将剥落的歌剧海报——那里面有着旧时代的风景——自然风景);而有些东西,即便是暖色的,但还是透出打消不去的冷感……它们是很压抑的啊,即便露出挺拔的、上升式的姿态;但它们近乎于是美的——我们必须如此信任它们。我们需要靠着它们。我们依靠它们,来构成点对点的连接……

我们活在孤岛中,要靠它们,来传情达意(如果我们仍然有感情需要流转出去的话)……到了下图中,荒谬感和后工业感一并强劲的发作。

到了下图中,荒谬感和后工业感一并强劲的发作。

你已经看见:能够联通天宇的东西,似乎在默默地工作——信息洪流,在隐形处,倾盆而落;而一个裸体的男人,把自己摊在阴暗的高处——摆出不恰当的,晒着大阳浴的姿势——阳光乌有。男人的态势,近乎是一种死亡的态势;有一盆花,被摆在“集装箱”式的房子的“豁口”那边……

必须给自己,加添一点点虚幻的动态,完全的静默如果持续太久,就太伤身心了。人是厉害的,人既会自寻烦恼,也会自己寻开心。请看下图:

上图所绘造的景象,也会勾出我的一点记忆。

我会想起,在大学毕业后不久,曾在杭州的新城区(江干区,靠钱塘江,当时近乎于是一个空城)里呆呆地待过五个多月——从深秋到初夏……

那会儿,我租住在一个塞满了高层楼房的小区里。睡在靠近顶楼的,一间群租屋内。窗户对着钱塘江,但无法看见一滴江水,有些事物挡住了它。不过阳光不错——也有雨天,但总体而言,我的逼仄的房间里,总会被晒得挺干。当时我就不断喝水,聊度无聊的日子,也买了一些花花草草,放在写字桌的边沿,看着它们死去——不是枯死,就是被呛死……

有些时候,我会去天台。

我会在“水箱”和其他隆起的方块物件之间,独自踱步。

我也会眺看远处——完全望不见西湖。而钱塘江的水,也过分地默默然——所谓的大潮之类景观,我总是错过……(其实我的记忆,已经错乱,我无法晓得当时在天台上,是否可以让目光闪过遮蔽物,而触及水域……也许我的眼光中,始终都是很干、很燥的东西……)

在天台上,没有出现第二个人。我会希望上来一个男人,和我聊聊,甚至给我一杯啤酒。或者,我给他一罐。但没有……

只有我在那儿,如此静默,像是一个残败的谜面——承托出一个糊涂的、仍然幼稚的、如愚人一样的我。

*

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先生”的静默的画,竟让我写下了如上这些话。竟会拽出一些青春正盛时期的回忆……

有些欲哭无泪了。

我的情感,已经失去了动能。三十多岁的我,变得比九年前静默很多——我好像记得,自己曾在杭州江干区的天台上面哭过……

此后,就很少哭了……

*

前几日,看到一档综艺节目,叫《青春的花路》,里面有“公路旅行”、有“青春”、有“伙伴”、有想玩出点儿花样的少年、基本上没有少女——只有兄弟。

节目中的人,在体验着我所不曾体验的爽朗和快乐。当然,也会体验到一些懊恼和麻烦……

节目里,几个二十岁左右的男演员(我认为他们多少都是演员吧,具体身份不太明确,也不想去查考……),挤在一辆容积有限的房车里,在新西兰那边开来开去:去牧场、去海边……总在路上。

节目抹去了很多无聊的、公路上的时光。

房车会被停泊在不同的“营地”。

营地里,会积聚着许多房车。车里人可以暂时地,离开小方匣子,下来用洗浴设备,或在宽敞的厨房内,好好地料理一番。

这样的房车旅行,有时候给我一种仿佛不动的感觉。

我会觉得,节目中的地景仿佛没有变(新西兰一直是如此的空阔)、小青年们居住的环境也没有变、不同营地的格局同样欠缺异数……

“聪明先生”画下过房车营地,请看:

那车门口的男人,也有些像是节目中人:他是否快乐?在旅行之中,他是否消耗掉了那些想要被抛出的动能?

……

本文写于2019年4月下旬

这是由慕来拼组出来的图象,使用了CC版权的图标元素
这是由慕来拼组出来的图象,使用了CC版权的图标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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