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在眼睛里面进进出出

四只小蜂飞进一位女士的眼睛;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用小蜂的颤动,来激起一种充满了激情的梦;王熙凤好像吃了一些“蜜蜂屎”;太阳神的眼泪化作了群蜂……

首先要说出的,是真实的事情,发生在台湾。——较为惊悚,但未酿成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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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年的四月里,一切如常,莺飞草长,万象苏活,泥土被蠕松,诸般气味分子各自荡漾,催人陶醉,也形成凶险——空中,流窜着野蛮的小东西。它们正寻寻觅觅,或茫然乱撞,要去扎入属于它们的福地……

生活在台湾的何女士,在“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时日里去郊外祭祖。在她预备拔除一些墓边的杂草时,一股裹挟着“特殊事物”的春风迎面吹过,兜住了她的脸孔……

那之后,何女士的左眼中发生了挥之不去、经久不消的刺痛。

显然,并非细沙入眼那般简单,因为纵使渗出了眼泪和别的分泌物,也无法拂去眼中的不适。

于是何女士去医院看诊。

病灶,自放大镜的另一面豁然浮出。它以颤动着的姿态出现,相当恶心——对一般人而言……而瞄着放大镜的医生,肯定感到了震动,其瞳孔会为之放大很多、很多吧?——医生见证了颇为罕见的状况了!

医生“如获至宝”一般——想来,多少会带着点那般的心态吧——自何女士的眼睛里,捉出没有死掉的,一只小蜂……紧随其后,竟又将另外三只同类拽了出来——从眼帘里面清除出去。

那些活物(四只蜂),体长0.3至0.4厘米,不可说大,但与眼球的尺寸比较一番,必然“碍眼”。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无法想象四种那么大的活物贴着眼球蠕动时的效果——何女士的是否需要心理医生的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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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虫子不是“蜜蜂”,乃是“汗蜂”,会受生物的汗液吸引——在何女士身边飞过时,它们一时间犯了浑,误把泪水当汗水了。

据说,在台湾岛上,此种生物是第一次被人发现和活捉呢。

虽然在世界上的其他许多地方,它们都不是令人稀奇的动物——也很少会飞进人的眼睛,但会偷吃汗水……

彼时,何女士戴着隐形眼镜,不敢多揉,这才躲过灾难,没让小蜂们发疯——一旦拔出毒针,何女士的左眼球很可能会报废掉。

台湾的媒体报道了此事;BBC和CNN也报道了它。后者的报道,多少有一点“哥特式”的味道。(它们是用英文写的,看上去更添“异度气氛”……:)

而在“台湾”那边的新闻里,出现了稳稳站着的何女士,她看上去好像有些余悸——但还好,左眼和右眼相比较,没啥明晰的差异——我眼拙,真没看见什么遗留下来的异常感。

而电视新闻的主播说:当时哦,何女士的眼睛肿成了“咸蛋超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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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之事,暂且说到这里。

下面奉上名画一张。

之所以要摆出它,是由于上述事件所带出的联想——就是说,在一个时间段里,那画和那女士的遭遇混合起来了,一同占据了我的脑海。

在那名画上,你会瞧见下列事物:平静如镜的水域;看上去睡得正酣,但实际上,在下一秒上就会惊醒的裸女;飞扑过来的两头猛虎;大张其嘴的,跃出来的巨形红鱼——如《宠物宝贝》里的“鲤鱼王”;悬崖峭壁;驮着“方尖碑”的,腿脚变异了的白象;长枪——枪口刚刚抵到女人的酥臂,正欲戳进去;两枚石榴——大的已经炸裂,小的趋于熟烂……

另有一种关键的小东西,初看起来,不易被察觉。

那是一只小蜂——它出现在画面的右下部分,在“小石榴”旁边飞,已经在暗红色的果皮上投下黑影了——与虫儿的身形一般大……

此画由西班牙艺术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创造。名字复杂,叫《醒来前的,一秒钟里的梦——由一只绕着一枚石榴飞的蜂虫所引动》(Dream caused by the Flight of a Bee around a Pomegranate a Second before Waking up)。

我喜欢这画面中所透露的,深层的波折——在闭着的眼睛里所发生的,高速的跳跃——由小东西所造成的,足以吞噬掉自己的不稳定感——于自然事物、符号,和肉身之间所涌动着的,让眼睛一痛、魂灵一颤、身子一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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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晚,人基本上都会做梦——如果睡得比较自然的话。

如在做梦的过程中醒过来的话,那前几秒内,或前几分钟里的梦境会暂时地,停泊在记忆中,并很快涣散开来……

要是一段梦做完了,人还没醒,梦境本身甚至不会被记忆带入白日——但会在潜意识中,造出波纹——你我,都以这种“暗震”的方式,来修复脑内的某些东西……

梦,都发生在所谓的“快速眼动阶段”。

就是说,在做梦的时候,人的眼珠子会出现清醒时所不会出现、不可控制的、混乱的、高频次的颤动!

有什么外力扎入了眼睛、催出颤动吗?基本上没有。

也许,有过一只糊涂的“小蜂”,曾贴着你——梦中的女人——飞过。所谓的意识,没有发现它,而潜意识却感知到了它,且愿意响应它……

这种情况所在多有,我们的意识存在如此明显的缺陷——即便四只小蜂儿在眼球上安家落户了,“心”和“眼”都无法看见它们——只会觉得眼睛疼。

有一些东西,欲停留在某个位置上,至少,在那儿造出影子。

而那个位置里,有你看重的东西。

而脑中,是否有比“小蜂”更加生猛的东西?

脑内的,如“小蜂”一样的东西,是不是在和飞过的“小蜂”发生互动,从而在快速运转的眼睛里,遗下一串奇怪的、奇异的踪影?

——有时候可爱,有时候可怖……

总会醒来,应该来说,总会的……

醒来时,甚至会被吓出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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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的文化中,同“高速眼球运动”比较相关的虫子,不会是蜜蜂,而是蝴蝶。有诗为证:

游飏下晴空,寻芳到菊丛。
带声来蕊上,连影在香中。
去住沾馀雾,高低顺过风。
终惭异蝴蝶,不与梦魂通。
(唐)耿湋《寒蜂采菊蕊》
图片出自清人所作的《诗经名物图解》

但由蜜蜂制造出的一种的东西,据说会让人亢奋非常,以至于,不管不顾日常秩序,暂时地,露出“真实性情”。

它会让名门里的贵妇们,显出小孩子般的,屁颠颠的欢喜感,也渗出一些女人内心之中的,蛮幽暗的,不可以明示于外的,颤颤巍巍的东西……

这种由蜜蜂制造的奇妙事物,是所谓的“蜜蜂屎”!

且看《红楼梦》第54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里的段落。文中会露出“蜜蜂屎”,王熙凤仿佛吃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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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正值元宵。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沉入欢喜的气氛里。

贾蓉去放炮仗了,一众小姐和奶奶们,在旁观赏。此间王夫人搂着贾宝玉,怕他被响声惊到,而王熙凤,竟乘机撒娇,如吃了“蜜蜂屎”一样了。请看当时的对话:

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会子又撒姣儿了,听见放炮张,就像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了。”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得好呢。”

凤姐儿的肆意,在明面上,是因“炮仗”而带出的惊喜、惊艳和小小的畏怯所至,但明眼人自会莞尔——会看见,那王熙凤之所以如同吃了“蜜蜂屎”,乃是因为放鞭炮的人不是他人,而是和她有着暧昧情愫的“侄儿”。

瞧见那“小男人”如此生猛有劲儿,一股脑儿地沉溺于玩乐,“大女人”难免恍惚,“大姐大”架势便豁然松脱了一点儿,便乘机地,露出半真半假地“自怜”了——乱伦事大啊,那种情欲,只可浅尝吧?终会化为虚无的吧?

曹雪芹用这不晓得是甜、是酸还是涩的“蜜蜂屎”,来勾连起、引诱出凤姐儿的心意,还真是巧妙得很哟!

当然,那呆呆的尤夫人定然只是无心地一讲罢了。但文章这种东西,会通过读者的心眼再度发酵。

那“蜜蜂屎”的“魔性”,在尤氏的嘴巴上被促发,再在我的心里晃荡出“酸酸甜甜涩涩”的错幻感来……

至于这“蜜蜂屎”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我就不知道了。

也许是“蜂蜡”?或为“蜂皇浆”?后者的可能性更多几层,私以为,因那“蜂皇浆”的味道怪怪的——有一点酸奶的气息,还挺涩,另有一点点甜——怪诞的甜,绝对不是蜂蜜那般的甜。

据说蜂皇浆营养丰富,可让人身心活络。

不过,蜂蜡也好,蜂皇浆也罢,在现实之中,都难给人兴奋感和恍惚感吧?

除非,你是在快要饿死的时候吃到的它们——或者是,平生头一次遭逢到它们。

不晓得那《红楼梦》中的虚构之人,是否可以常常吃着“蜜蜂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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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喜欢蝴蝶远胜于喜欢蜂类的民族吧?我们有“化蝶”的民间传奇,但找不到关于“蜂类”的,全民共享的神奇叙事。

而在另一个古老得不能更古老的文化中——古埃及文化里——存在着关于蜜蜂的、根源性的神话。

非常有趣的是,那神话中的“蜜蜂”会自眼睛里飞出来!——有点可怕。

神话吗,基本上都带有可怕的因子——所以更加令人敬畏。但在那“蜜蜂飞舞”的神奇叙事里,可爱,或许多过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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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一种眼睛:

请盯着这种眼睛看——它是神的眼睛。

它属于太阳神“Re”。它在预备流泪——泪珠没有滴下。

当它滴下时,奇异的事情会发生。

它们会在坠地之前,幻化成蜜蜂!

如同太阳神本身将光线带入人间一样,蜜蜂也由这位大神创造,并赐予人类。

古埃及的蜜蜂,由此关联着神圣的“超越界”!

不妨思索一下这个神话,想想它的可爱,和可怖。然后看看下面的图像:

Anonda Bell创造的艺术作品“Apiphobia (Biophobia Series)”。
它出现位于纽约的,某间房间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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