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隐疾”,以及“某种闪光”

1:

疑似有病,社会不明?

在我这里,可曾与艾滋病挨得很近过?我不清楚。不知道交往过的朋友里,可有人携有那种隐疾。

你也知道,感冒病毒会心急火燎地骚扰宿体,但艾滋病毒懂得按捺,能创造出长久的“缓刑”,以为其本身的扩散扩充时机。

无论如何,今年八月头上的某天晚上,在离“东方明珠”不太远的某间粤菜馆子里,我间接地,和艾滋病靠得很近。

当时的请客人,是同为同志的朋友,以及他的好友。后者做艾滋病防治方面的工作,攒有十几年的经验,拥有一间坐落于商圈附近的诊所——让我称他为医师——虽然不清楚他首先是医务工作者,还是管理人。

医师想做一档“播客”(podcast,网上电台),欲以疾病为原点,探讨一下和个人有关,也和社会相系的问题。而我,也许你已知道,蛮喜欢“播客”这种形式的,也有过一些实际的作为。

“很多人,不清楚自己的状况。有些人,带着恐惧来咨询。希望靠着一通电话,就弄清身体的状态。这时候,我当然要把情况问问清楚了,比如说:你究竟有没有沾染体液啊?要了解这些,当然要问出非常具体的问题。那么这时候,如果对方脑子不清楚,就会语焉不详地回应,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甚至被问题激怒……最后那种人,最像是‘神经病’。今天下午,就遇到了一个‘神经病’。非常遗憾,总是遇到,不停遇到。我想这不是艾滋病的问题了,是社会有病!”

请客的医师这样讲。开宗明义地,把个体的身体问题和社会的态势综合到一起。——思路有点险峻,但很难说没有道理。

医师继续道:“如果你来咨询,就得相信专业,并且有点礼貌。毕竟,电话咨询是免费的!你得说清问题,才可能得到帮助。有些脑子浑浊的人会冲着电话讲:‘你要晓得这么多细节干嘛?你是不是个老流氓啊?你是打着咨询电话的幌子,来挖掘我的隐私呀!?’诸如此类,今天下午那位,就破口大叫,说我是流氓。我哭笑不得。显然,社会运转的基本状况他都没搞明白……这种人,对自己身体的状态大概也只好云里雾里了。因为本身就搞不清楚状况……”

“因为他是未成年人,并且认为自己可能要死了。这时候,思路混乱也是可以谅解的吧。”我想象着电话那头的少年——陷入深度焦虑、疑神疑鬼,觉得生命在消失的小孩。

前面医师说了,那“神志不清的咨询者”年纪很轻。

我想为他辩护几句,但也知道,对方确实混淆了一些社会运转的基本态势,比如说,你不可以一边妄想、一边闹情绪,又一边寻求陌生人那儿的专业意见——除非你在做心理咨询。

社会有其温情的一面,但总体上是机制化的,不至于非得照顾每一个个体。一个艾滋病诊所的义务究其根本,仍是针对身体而言的——虽然,如果它足够成熟,也会、并且也当延申出别的层次的关照。

“是的,当然是这样。但他至少应该搞明白——他在寻求帮助,不是寻求发泄!”医师有些激动,眼光变得很烈。另一位朋友提醒我们:应该吃一些桌面上的菜了。

为什么很多人在寻求帮助的同时,还要妄想一些事,并污蔑助人者?——确实是个问题。

扪心自问,我忧伤地发觉:有的时候,自己也会陷入类似的“心境危局”。也许,当你把自己预设为受害人,而施害者的身份、面目都不清楚,甚至不知道他/它是人是鬼,乃至究竟是否存在时,自我的防御机制就会变得异乎寻常的亢奋,以至于,会不自觉地,和整个外部世界为敌。

举个例子:你走进一间黑屋时,感觉遭到一种攻击,即便那只是臆想出来的攻击,也会令你相信如下这点——可怕的东西已经活跃在整个屋中了。此时,你必须和四面八方的势力展开对峙!即便屋子里可能什么也不存在。

在社会里,艾滋病的问题并未被真正的照亮!

“有些东西,始终是秘密,乃至是‘国家的秘密’。”医师说,“如果你做了十几年艾滋病防治工作,就会看见很多不想见的东西——确实存在的,麻烦的东西。这些东西应该被曝露出来。但是,为了所谓的‘稳定’,它们成为了隐秘……麻烦因此更加难缠。”

社会中的很多地方,恐怕真的不明朗!

2:

兴奋之后,胎死腹中

彼时在席间,医师释出明确的意思:想自掏腰包,先做出几期录音,再去寻找外援,甚至申请来自政府的补贴。而我,可做这个项目的合伙人之一,负责“内容的产出”。

相谈不错,医师和我都很激动,认为将要做出一件颇有意义的事:一个网上电台,以疾病为原点,述说具体的“生命故事”,并把身体上的不安放置到更大的图景中(社会中)去检视,既有客观的、医学上的知识报告,更有对灰色空间的主观见证。这电台,也许会安慰病患,带出很棒的叙述,还可以做点“启蒙”的工作——比如说:降低公众对艾滋病的恐惧、消去附着在这病症上的污名。

因此在会面之后,我迅速准备资料、书写方案、制定大致计划,欲把医师所想要的“播客”发动出来。

我建议医师这样做:把眼下就可以访问到的,有意愿和外界对话的“看诊者”名单列出,我们从中找到第一个叙述人——让他/她(更有可能是他)的故事变成第一期节目的主体。我自己,则想到诊所旁观——在得到医患双方授权的情况下。再把自己的观察也带入节目。

至于节目未来的线索、主题的走势,和可能的样态,我想,可以参考美国的“热门播客”:Death, Sex & Money(《死、性、钱》)。

死、性、钱,这三字,无论身份为何,一辈子里总绕不开。本该被大大地探讨才是,但由于涉及隐私,难免牵扯到灰色状态, 有冒犯和被冒犯的风险,因此成为社会交往中的隐秘地带,难以见容于“礼貌性的谈话”。

而叫做Death, Sex & Money的“播客”,用了很好的访问态度,加上蛮大的胆子,形成总体上平和自如、细微处深深共情的声音波纹。

对于听者来说,与死、与性、与钱有关的信息,永远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对于叙述者来说,说出那方面的种种,也有微妙的益处。

我想把医师的“播客”,设置成类似的样子——在叙述艾滋病的时候,当然会涉及死、性,和钱。

想象中,这个播客所可以触及的面向将会很宽。其以后的余地(做各种探索的可能)会极大。

我很兴奋,候着医师那边的推力。

然而,在会面后的好几天里,医师失联了:电话不通、微信不回。我甚至一度以为:医师被轻去“喝茶”了(你应该明白“喝茶”的险峻意义)。

数日后,医师说:自己前面在忙着工作,某项“国家计划”需要被“清算”和“重新申请”,因此耽搁;

又数日,医师说:这个社会,要做点你以为好事吧,可能总是吃力不讨好!甚至,会引来“国保”;

再数日,医师说:这事情想了几次……想想还是算,不做了,没啥意思。现在朋友们都在思考移民,没救了……

(如你所知,从2018年的夏天至今,社会局势确实在变动——宏观和微观都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动态。医师肯定对此有所感知,所以,他的信念一层层地往下坠……情有可原。虽然很遗憾,让我空洞地、激动了好多天……但我不怪医师。相反,我仍在找“别的路径”,去做其他涉及“播客”的尝试。)

3:

水穷之处,也有闪光

彼时在席间,医师讲过一个案例(一个简单的故事),涉及一个形象很好男人。

那是我从他那儿听来的,有关于艾滋病的,唯一活生生的例子。让我写写它,用很粗糙的方式——医师所言亦无多。如能见到当事人,我想,定可形成一次有意义的访问。

*

那男人当前的职业,是爿快餐店的老板兼厨师。该店主营各种馄饨。此前,他做过一阵物流,再之前,做了多年MB,即“男性性工作者”。(MB是暗语,所谓Money Boy的简称)

性交易的过程中,不知道何时何地,艾滋病病毒侵入他的身体。

社会上的一般意见是:MB是“高危人群”。然而讲穿了,所谓“高危人群”一说属于不必要的标签。因为任何人——不管男女、不论何种身份——都有可能在性关系中染上艾滋病,而绝大部分人都会在一生中的某些时刻里,积极地寻求性关系(“无性恋者”不在此列)。如此说来,人人都蛮“高危”的,并且会出其不意地“高危”起来。

走上MB的道路,当然不在他早年的人生选项中。实际上,在较早的时候,生活没有给他什么“选项”。

他有一个弟弟,如很多青年一样考入大学,而他无心学习,更加不想加剧家庭的负担,所以离开了农村。

在各种体力活中,MB来钱相较很快。而伴随许多社交APP的出现,性工作成为了一种“自由职业”,无需依托“组织”了——如果天资许可,做MB真的不难——拍摄好有明确暗示意味的照片,在手机软件上开个账号,展示它,清清楚楚地留下电话。就好了。

全程类似姜太公钓鱼——说“潘安钓鱼”大概更为形象。总之现钱和麻烦,会自动呈上。

魔都中,MB的数量(长期以此为业的与偶尔为之的加总起来),可能会让你恍惚。而MB的工作习惯里有如下一种:在不同城市间游走。

他们的角色,或许类似侠士,和天使……

为女子服务的“男公关”很难当(对身体、口才等等方方面面都有更高的要求),因此他的客人全部是男人,虽然他基本上是个“异性恋者”。

——也难说。因为当你到了一定年纪,也许会发现,世界上的许多爱情本不如你最初设想的那般:爱情这玩意儿,可能不是一种问题,而只是一种假托。

——无论如何,在与客人的相处过程中,很难说他不在成为一个爱人,和被爱者。哪怕是抽象意义上的、临时性的成为……请你务必记住这一点,因为在本故事的尾声,会出现一种微妙的,和“爱”有关的“壮举”……

MB的身份,对他而言是误打误撞获得的——朋友介绍后,他才知道都市里有这等赚钱的机会。而要脱去它,对他来说有点难了。

原因是:赚到“第一桶金”后,他就给弟弟和家里汇去了一笔钱,且说自己已经过上了足以接济家人的的好日子了……这种“中国式的家庭关系”,让他不得不不断汇钱回家,一旦停止,家人的骄傲会失去,担心会涌现。

有太多的性欲需要被满足,他的样子又是如此性感,所以,只要自己不退出,事情就会不断旋转下去……直至确认“HIV阳性”。

他找到那位在陆家嘴边上办公的医师。——城市中,隐伏着太多你不清楚的信息网络……

和许多“神志不清”的求助者不一样,我们的医师在他身上发现了某种闪光。

医师恍恍惚惚地以为:如果那人不做MB,也可做好别的事情。

看上去仍然健朗帅气的他,似乎有种呼之欲出的赤子之心。而医师发现了这种真诚的涌流——尽管,其中流动着艾滋病病毒。

此后的医患关系,就在充分的信任之下展开了。

医师提供的帮助是多方位的,除开身体层面,更有其他。比如说,医师陪他,去家人面前道出病情;医师也帮他寻找新的工作。

“无论做什么,你都可以做好!”医师对他说。这是真诚的祝福,也是一种明确的期待。

医师已经有了很多阅历,形成了足够的直觉,其中夹杂了他身为同志的,某种抽象的爱意。

而他,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吧,尚有足够的理由和必要,去重启人生……

事实上,他做得很好。在物流和馄饨店方面,都干得很地道。

前面跟你说过,到了本故事的尾声,会出现一种与“爱”有关的“壮举”。现在让我说出它:

为了治疗艾滋病,他需要在短时间里付出十几万元。这很难办到。医师的建议是:问问过去的客人,看看他们是否可以帮你。

他开始求助一位远方的“客人”。对方听闻后的,只想确认一件事——不是他是否真的缺那么多钱,而是:他是否确实染上了艾滋呢?

确定之后,那位“客人”立即搭飞机到了上海,当面付清他亟须的钱,然后轻轻地,离开……

*

写到这里,我感到一种意外的、净化的体验。这很难明言。

未了,我甚至想简简单单地,介绍一本与艾滋病有关的小说,或许,它可以进一步地,呼应此前你已经看到的标题:“水穷之处,亦有闪光”。

那是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所写的《黑水灯塔船》,内容大概如此:

*

做母亲的和做姐姐的,突然收到一则讯息:离家多年的儿子和弟弟,竟已感染了多年艾滋病,眼下,其潜伏期结束了,病程到了晚期!

两个女人,本身已疏远多年了,现在,因为家人的临终,再度聚起。

她们发现,他并不完全孤独,有几位好友会陪伴在他那里,其中甚至有位颇为阳光的小伙。

整个小说,被一些评家视为一种“归宁”。——家族中的积怨趋于消失、对艾滋病的简单粗暴的认知被拂去、友谊与爱的确存在——尽管不一定是我们最熟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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