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站着的大象忽然倒下

1:

相伴有时,“版纳”升天

2018年11月25日中午,名叫“版纳”的雌性大象与世长辞,享年54岁。

“版纳”是上海动物园(原名“西郊公园”)里的明星动物,曾供几代市民参观,无数孩童在其身边露出笑脸——部分欢颜被定格在相片里,旁边稍高的位置上,便是大象“版纳”那不太容易改变的脸(大象的表情有限)。

成群结队、来去匆匆的小孩,汇成“版纳”记忆中的主体图景……他们是否形似同一种生命的万千重分身?而被迫陪伴着人流的“版纳”,是否认为叽叽喳喳的小孩都蛮CUTE(娇小可爱)的,就如曾经停顿在其脊背上的雀鸟一样,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带着大象们完全理解不了的心情?

很多市民会因为“版纳”之死而唏嘘——庞大而罕见的动物若驻留城市,定会引出众多牵念。

2018年11月26日傍晚,黄金时段的新闻里,资深女主播禀告“版纳”自弥留到亡故的过程。

那主播的声线相当端正,语音令人安定——过分安定。她念出如下信息:“版纳”昏倒后,救护组旋即行动,甚至试图使用绑带和吊车将她托举起来,以令其恢复站立的姿态,因为“版纳”喜欢站着,她总是站着……然而于事无补。

“欢聚有时。‘版纳’和市民们永别了。走好‘版纳’!”主播如此念完,马上播出下一条“大快人心”的消息——有关城市新区的新规划(魔都总是不断被规划着)……

观看新闻的我,没有主播的特异功能,心情无法快速起伏和切换……有股不必要的忧愁已经绽出了……脑子里已经闯入了一头临终的大象。

它倒了下来,而人们试图把它吊起来……

一同看着电视,相当热爱小动物,几度妄想饲养某些大型动物的父亲说道:“要是活在野外的话,‘版纳’大概早就死了……”

“还以为大象的寿命特别长呢。”我埋头操作手机,检索出资料,发现诚如父亲所言,亚洲象的预期寿命只有四十多年(又一个让我伤心的知识)。

看来“版纳”在人类的呵护下获得了高寿。

“总而言之,‘版纳’活得比李咏还长。”六十多岁的父亲说,不知道是幽默呢,还是嗟叹。

“那倒是……”我继续用手机检索网站,预备解开一种闪现出的迷惑,主播刚刚讲出的话语中好像藏了一些怪东西。

——那主播带过了一句蛮诡异的话,她说“‘版纳’喜欢站着”。

这是为何?什么叫喜欢站着?——难道说,亚洲象们都不爱躺下来吗?像仙鹤那样?

父亲不知道我在思考什么,他有他的思路,恐怕是开始怀旧了,其中羼杂着蛮复杂的感情,有点欢喜、有点无奈:“我是小孩的时候——十几岁吧——‘版纳’就来了。当时动物园里缺大象,就从西双版纳抓了一只。大象过来,千里迢迢,肯定困难。据说带出森林时已经辛苦,为它专门修了一条路……”

父子俩分别浮想的时候,女主播开始播出可以令全体人类深深思索的新闻了——有关政治、伦理、生命科学:“世界首例‘基因编辑婴儿’诞生引发争议”。

父亲和我还在牵挂着已经驾鹤西去的“版纳”(想象一下大象乘坐仙鹤的样子)。我们对未来人类的命运几乎无动于衷,却用心思考着一只升了天的,长寿的,和自己关系不大的母象。

父亲可能坠入了往昔了,我则在想:为什么版纳喜欢站着?

据报道,从1978年至死,“版纳”只在人前躺下过两回——都是因为昏迷。也就是说,这40年中,“版纳”似乎从来没有自自然然地躺下过——她一直是站着睡觉的(真如仙鹤呢)!

怎么会这样?

*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竟如此不可逆地扭转了“版纳”的习性,让她无法自然地安息呢?

也许,“版纳”遭遇了某种强烈刺激?我知道,一些处于“创伤后遗症”的人类会做出某些怪异行为。那么,大象是否也会患上“创伤后遗症”?“版纳”被什么东西刺激过?

大象的记忆力又如何?记忆力越好,刺激散去的可能性大概越低吧。

我暗自思考,检索了一下,发现了一份TED报告。报告人说:大象的记忆力比人类好很多。

提醒:这只是一张静态图片,无法点开播放哦。

习惯和喜欢过社会生活的大象必须形成很好的记忆,这样才能在自由活动的同时,保有群体之间的特殊关系——报告人(科学家)大概做了这样的思考。

简而言之,在“大象命运共同体”里,深刻的记忆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而大象的行为会因为顽固的记忆,而改变。

“版纳”也许记住了某些不妙的事?

那事,根深蒂固地插入了“版纳”潜意识,或搅扰着她的显意识……而在1978年,也就是版纳决定永远站着的那一年,某个事件激活了那份记忆!

很快,我会猜到那份记忆是什么。

不必和亡象心有灵犀——我不是巫师——有些事情太明显,几乎已经摊在了台面上了——但又脱离在新闻的语境之外。

记者所报道的,都是人类施加给“版纳”的爱。记者不敢报道“版纳”对人类的恨——至少是,戒备。

在靠近大象的记忆之前,我的父亲和我,分别翻检出了自己的私人往事,并短时间地,沉湎于其中。——因为“版纳”的死亡,某种蒙尘的过去被翻动……

2:

靠近“版纳”时,我们留下美好的回忆;“版纳”应该记得一些“无名时期”的往事……

我是在十来岁时第一次参观上海动物园的。

带我入园的是大姨父(上海人叫“大伯伯”)——普天之下,他的脾气最好了——直到现在,我仍这么认为。

那次离园的时候,姨父跟我总结了几项行程中的遗憾:

  1. 没去借台“傻瓜照相机”;
  2. 没有带上面包和剪刀——动物园里的盒饭太贵、火腿肠包装上的纽结用牙齿咬得太辛苦;
  3. 没能见到大象。

“大象放假了。”在空荡荡的象舍边上,姨父大概这样说过:“就像我一样。放假了。放假后和小象一起去外面玩了……既然看不到大象了,就可以多点时间观看熊猫。”

在那一天,姨父和我观看熊猫,并懂得了一种动物学常识:“小熊猫”和“大熊猫”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生物。

区分了大熊猫和小熊猫后,姨父很开心。我则感到大人蛮滑稽,为什么要做出混淆视听,甚至违背逻辑的命名呢?——小熊猫和“方便面”上的浣熊长得如此相似,在假山上跳来蹦去,活力四射,和懒洋洋的“国宝”完全不是一种性情呀……

大姨父——世界上脾气最好的男人——在六七年前去世了。那次动物园之行,是大姨父给我带来的最美好的记忆之一。谢谢他。也谢谢“忘带剪刀”,正因如此,我才可以用门牙施展蛮劲,去狠狠地拧下火腿肠包装上的纽结———小小如我,力气也猛——至今,我都可以回想起大姨夫那担心的表情——他担心我崩掉门牙。

到了大学毕业那年,以及此后的某年,我第二次和第三次进入动物园。都是孤身一人,呆呆地在里面穿过,木楞楞地观察一种又一种动物。

那两次参观,都带了相机,然而拍下的动物照片全部散失了。目前只好找到两张“看人”的照片。

两趟记忆里的动物们,甚至不如头一次入园时所见的鲜明和活跃。

记忆真是一种诡异的东西。如果我拥有大象那般的记忆的话,是可以活得更开心,还是更忧伤?不知道,也许活得更辛苦。

……

后两次入园时,有没有见到真正的大象呢?——也许有吧——不敢肯定。

记忆就是这样模糊,没辙,没救。

……

让我把叙述的线索拽回到“版纳”那儿。

据一些确凿的报道,“版纳”在1978年时生下头胎。那象宝宝很快就得到了人间的名字,被叫做“依纳”。

“依纳”诞生后,“版纳”就拒绝躺下了。

“版纳”自己,迟至八岁时才得名。在悠长的“无名时期”里,她(应该说时“它”)是一头真正的野象,生活在西双版纳的丛林里面。

*

1971年,是“版纳”的“史前时代”的终点——那时候,上海动物园决心捕捉一只野生象。

这份欲求,在当今看来实属非分,但在当时,它很合情理,与“人民群众的心声”共振——大型城市的动物园里,理应有些大型动物——如果有了大象的话,就很像样了。

于是在1971年里,一帮上海人南下,行李当中除了带有麻醉设备,还带着毛主席语录。旅行的使命,是带回一头大象。那些语录,是精神上的武器(首先要让精神浑浊,才好令行动发狠)。

翌年,一头“小大象”被俘获。

云南人民和上海人民同心协力,押着这头得来不易的“小大象”离开其熟悉的生存环境。

人与象,自新开通的道路上脱离丛林。

被迫迁居时,“小大象”试图逃亡。几度,它在泥路上狂奔,人类则紧随不舍,并拿着长矛等器具驱逼——场面类似“西班牙奔牛节”。

这又残酷,又滑稽的场景,竟在11月26日夜晚的新闻中播出了几秒——新闻编导是不是昏头了?他/她应该知道,捉一只野生亚洲象在现在看来,是非常“错误”的举动。

“1972年,‘版纳’已经成为了电视明星,当了科教片《捕象记》的主角了。”电视主播用醇正而温婉的声音,如此念道……

“版纳”的“史前时代”于那时候休止了。此后,“版纳”成为了“版纳”。

它成了她。

她的生命和上海市民的回忆扯在一起了。

野生时期,对于一种昏头昏脑的动物而言可能一晃就过去了,但对于大象而言——它们的记忆太棒了——经验到的一切绝不会轻易消失。

1970年初期的暴力,恐怕永远留在了版纳的心中!而这,就是版纳四十年来拒绝躺下的原点。

3:“版纳”不会忘记西双版纳,也会记住她的妈妈……愿“版纳”在另一个世界中能够躺下……

科教片《捕象记》旨在教化人心,而非传授技艺——毕竟,当权者不会鼓动人民群众多多抓大象——很多场景下,大象都是一种无用的生物。

《捕象记》的中心意思是:人要反复实践,学习MAO主席的思想,然后可以战胜一切,得尝胜果。

从网络上,我无法看见《捕象记》的全片。之所以得出上述的“中心意思”,乃是因为电影《捕象记》衍生出了同题“连环画”。那“连环画”可在网上查到。

下图,是该“连环画”的书影:

“连环画”里的一幕幕,对“版纳”来说可能都是真实的。

“版纳”恐怕永远记得下面的场景:

那是野生母象的最后的抵抗……

“版纳”应当记住了妈妈“仓惶”的身形。

在当时的原始丛林里,意志崩溃的大母象在丢失“版纳”的同时,也可能丧失了抚育其他小象的能力。

出现在豆瓣上的简短评论

4:

也许,“版纳”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戒备人类。当其诞下第一头小象,记忆即被激活。大象私密的历史,永难被消灭。

即便动物园里的员工和上海市民都爱“版纳”。

即便“版纳”有时候认为人类很可爱。

即便她得享高寿。

但,她自1978年至今,只在人前躺下过两次。——在其成年后的一世之中,“版纳”是否都在戒备人类?!

这是真的,一只叫做“版纳”的大象,上海市民的朋友,不愿意躺下。

四十年里,只躺下了两回:一回是2017年夏天,53岁的“版纳”中暑昏倒。一次是2018年11月24日。隔天,“版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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