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和联想:溺水

夏至前一天的旁晚来得比较迟,太阳落山时,月已凌空,月相是“上弦月”,刚好露出一半的月面,暗处朝西。到深夜,它就沉进黑天。

夏至前后,是黄梅天的季候,水汽时时凝聚,间歇性滴漏,天空的亮度会被抹掉几层。这时节,月亮的面目照理说该略显蒙昧,可是夏至当日,天气会异乎寻常得晴朗明澈,故而那晚的月光(谷雨节气的最后一份月光),也就轮廓分明。

如是,夜晚便黑得不够彻底,带着暧昧的亮度。市区的光污染勉强抵达这边,与天体一起,照拂地上,让黑夜渗透出粘稠的感觉。

夜半,二十三点以后,月面暗淡,然后涣散……一片江水被船灯点照。水面上因此黄光闪闪,温吞的浪在一进一退——主要是退,江水在恢复安宁,堤坝被吐出一部分。

尤其是那丁字坝,整体性地,被江水奉还。

丁字坝边上,没有异物涌动。沉没的已经沉没掉。搜救工作何须继续?只需几秒,人便窒息,魂魄就从身体上溢出、移走了(如果真有魂魄的话)。和肉身相比,它们已然漂去更加虚渺之处……至于搜寻工作,或许慢慢来也可以。

肿胀的尸体更易被捞起——如果它们自动浮出的话。

丁字坝,是为降低潮水的冲击力而设立。沿着岸线,隔开一定距离便造一个。它们插到水里,锐利地,把浪头分拆。古代,其名叫“激”,因其功能是“激去水流”。丁字坝具有静态的Sharp Power(锐力。PS:这个词条近来被赋予了一种政治方面的意义,此处不便展开)。

风平浪静时,许多人会走到丁字坝上去。

这一步步向水而行的动态,非常容易被唤起。许多人的天性里面,或许就有易于被水招引的成分。而丁字坝,激发了这原始的欲求。

那是朝着界线行走的欲望,是临渊的欲求,是亲水的欲求,是放下自己的欲求,是濡湿身心的欲求,是骤然厌弃陆上生活的欲求,是和水做游戏的欲求(人也有和火做游戏的欲求。都是危险的欲求,也是自然的欲求)……

丁字坝上有遗物。

那是死者生前寄存在垂钓者身边的背包。据此,溺水人的身份被确定,而他们的身躯至今没有浮出:

32岁的男青年,上海籍;19岁的女子,在高考结束后从湖南来上海的崇明岛上玩。两人是网友。

这是一场网友面见,显然它溅起了激情。

*

这天下午,岛上起先是太平的。

那时,明面上的潮水运转如常,背影里的月亮行移有序。

我和狗,一道绕着镇子跑步。热气升腾,狗因体表无法散热而吃苦,狂奔二十分后,就难于收回舌头。它有了昏厥的风险,自知无力,不便紧紧跟随。我照顾它,中辍运动,没有继续绕去江边。

狗使劲地喘息的时候,一双男女正被激情牵系,手牵手抵达长江边缘。

在丁字形的窄堤上面,他们的魂灵是否试图共鸣?这点无人可知,可以知道的是,他们的身体向着流水的位置前移着。在我的想象中,她和他,已在游戏与缱绻之间做了冒进的选择。于是某种倾倒,恐怕势在必行。

那么,听凭心愿,朝前一步,再朝前一步哟。

在闷热的季节尚未正式启程前,且让心中的淤塞于那时那刻消散掉啊,让爱勃发,让心血上升,让体液溢出,去濡湿自己哟……

如是,友谊的行板乐章持续演进,俨然成了极板乐章了。它羁绊着情欲,拉拽着心音。

情欲的势能,如潮涌,在破碎前(冲抵堤坝前)的几秒钟里,只知漫涨,不可能被撤回。

开始涨潮了。事实上,早就开始涨潮了。

当他们行至某种界限的时候,潮水的涨势抵达谷峰,这是一天内的第二次高潮。

国家海洋信息中心发布的潮汐表
其中“南堡镇”指“城桥镇”(本地人习惯以“南门”代指)和“堡镇”

此时,水流速度超过了人类狂奔时的极限速度。

一般的说法是:潮速可达12米/秒,而跑速仅为6-8米/秒。现在的百米速跑记录保持人是牙买加的博尔特,他的平均速度是10.438米/秒。

真浪漫啊,一朵浪花涌在她的脚丫边。挠骚的力度还很强。

少女喜欢这道力度吗?

*

她基本上是丫头吧?

高考刚刚结束后的疯狂旅行就选中了崇明。她的网友指定了这里,想要制造一点内陆上罕见的浪漫?

在岛上,他们的娱乐方式已经确定,自然,包括沿江携手而行。在这自然的岛上,他们低估了自然的无情,高估了临时的友谊。

浪花缠住她的脚丫,浊水濡湿石头上的苔藓,阻力骤然下落,脚底失控。她跌入长江。嗯,这是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然而臂力,如何拗得过浪头的力度。如果他理性强健,懂得物理,也晓得在紧张时刻超人一般地抑制自己意志,那么,可以免掉一死。

堤坝上人和岸上的人开始呼号,但没有不自量力的见义勇为者。从后续流出的视频里来看,压根没有——岸上人的呼号声也是烈度有限,并非声嘶力竭。

水中的两枚脑袋几乎一般大小,乍看分不出男女。脑袋被水流激搡,死神的镰刀在拉锯。

试图贴近,又被挡开。前后、上下的移动,不可能持续很久,在一股急流的覆盖过后,水中的喉咙再也不能工作了。

*

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往何处。万事令人厌烦,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无新鲜事。(《圣经·传道书》1:7—9)

*

夏至日的清早,在隔壁的看门老伯传讲着“溺亡的新闻”。

大伯通常缄口不言。他跛脚,也懒得走动。一般都在门房里静坐,独自玩扑克。大概,他只会一种接龙游戏,那是规则无趣,没有激情的呆板活动:处理牌面上的纹理和数字,让扑克按一定秩序叠在一起。但夏至日的清早,他有了谈资,即便孤身面对扑克上的王、后、骑士,兴许都想开腔发言。

“我住在观潮新村,消息很快就晓得了。”大伯说。

“他住在江边,所以晓得消息。”我爸爸淡漠地转播。“潮水里时常会鬼作梗。”他在说完事件概貌后,补充这则私人经验。

过去,爸爸爱游泳,时而潜入水底几秒。一次憋气时(当时我是否已经诞生?),豁然看见某种他此后永远不想说清楚的东西——也许也无法说清楚。总之,因那次冲击,他松懈了想要与水相亲、相融的全部欲望。

无论如何,溺毙事件,在岛上是大新闻。一种近距离的死,会显得勾魂摄魄。

上海市区的新闻台在夏至日报道了这条消息,随后追踪了几日,每一天都是:尸体尚未捞起。

新闻成为旧闻。打牌的人继续打牌,沉闷的人接着沉闷。记者没有兴趣追踪下去,或者说,他们得去追踪别的事故和事件。

我在想,那位专门报道意外事故的记者是否具有异禀?如果你在上海,你会发现:所有的事故新闻(具有一定社会关注的),都是由一位姓宣的男子负责报道的。

这位宣先生的内心里,有着何样之激情与何样之欲望?如果上海连续几周、几月没有事故发生,那么他会不会焦虑,或者抑郁,是否会去DIY个什么“事件”出来?——我的臆想,切莫联想。

倒是可以就此思路写个诡异的故事……

当然,事故恐怕永远会有。

*

再说两则旧闻:

——2018年春节期间,一辆轿车坠入崇明岛某村的河道,车上三人全部毙命。司机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乘客是其父母。二老为他买了车。车子成为水中棺。无一人从车内逃出。一家亡故后,亲属来争夺遗产。余波紊乱。

——2016年秋天,一对远道归来的夫妇在崇明岛南面的更小的岛上(长兴岛)驾车径直驶入长江。他们原想把车开上一艘摆渡船。

后一件祸事发生后,人们试图联络二人的儿子(他被认为正在外省上大学)。儿子得闻噩耗后的,定然出现悲痛样子,媒体和公众大概都在等待……等待一种悲痛的样子。

但小伙子音信不通。

几日后,江水中捞出了一具青年男尸。原来,坠落的车上坐了三人。儿子也在其中!落水后,儿子设法逃出了车子(这很难做到,因为水压的缘故),但他没法在长江的暗涌中脱身。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